怀念母亲
怀念母亲
时光匆匆,岁月无情。母亲还是走完了八十八年的人生旅程。在安详的沉睡中去了!母亲的溘然去世,作为儿子内心实在难以接受。母亲生前脸色红润,饭量也很好,我总认为她能活得更长寿一些。但母亲毕竟是离我们而去了,每当一个人休闲下来或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感到她就在我身边,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就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在我脑海中浮现。
母亲娘家叫沈胜兰,婆家改名沈训娥,生于民国九年(公元一九二零年)四月初九,原藉湖南省湘乡市隆洞乡。沈家在当地是大户人家,有三百多亩良田,在上海南京路有铺面商号,外公是沈家长子,但只生育母亲一女,当时重男轻女,除了请私塾先生教了《三字经》、《增广贤文》、《烈女传》等旧式基础课本外,并没有受到更良好的教育。外祖父长期在上海经商,外婆谭氏经常带母亲回娘家。谭家在湘乡当地也是大户,母亲在外婆家是客人,无所拘束,养成了自由自在、纯朴率性的性格。随着时间的流逝,母亲已从童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的父亲冯玉秋是湘乡当地木匠,农闲时节经常去沈、潭二家做短工,据母亲讲二人从未正面接触,只用眼睛交流过。由于父亲一表人材、极其俊美,为人谦和聪明,方圆几十里无人不晓,故很得母亲八叔的赏识,在八外公的授意下,门不当户不对的冯家大胆向沈家提亲,外公从上海赶回湘乡,大力反对这门亲事,在外婆、八外公劝说下,外公勉强同意,母亲在16岁那年嫁入冯家。冯家几代木匠,家世清贫,家风勤俭,母亲作为长媳,必须亲自操持整个大家庭的家务。母亲回忆说当时仅做早餐就要做三次,母亲早上大约四点就要起来,首先做给准备出门做工的男人吃,这顿饭做得要好些,菜要有素有荤,再做给家里的老人吃,老人牙齿不好吃稀饭,最后做给家里的女人和孩子吃。作为一个富家大小姐嫁入寒门,出嫁前后生活环境反差很大,母亲并没有因繁重的家务抱怨,但父亲心疼妻子,决心改变命运,不顾爷爷反对毅然离家出走。出走前夜与母亲商量说二年后没活出人样母亲就回娘家。整整三年,父亲在外闯荡,母亲在家悉心服侍老人操劳家务。沈家在其间几次强行要接母亲回家,母亲坚持不肯。三年后,父亲终于骑着马雇人抬着大轿回家接母亲到湘潭市定居,这一次给母亲挣足了面子,从此父母亲离开了老家。
解放后,父亲从湘潭电厂调到湖南省平江县工作,母亲和在湘潭生下的二个儿子冯德仁、冯瑞坚随后不久也被父亲接到平江一起生活。大哥冯德仁相貌极象年青时候的父亲,很得父母亲的疼爱,当时父亲的工资并不高,但一家人省吃俭用,供他到省城长沙上高中,父母对他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文化大革命”期间,父亲挨批,父亲亲手带出的徒弟带头批斗、打骂父亲。当时父亲以他丰富的人生经历已意识到形势的恶劣,强令大哥从长沙回到平江,并且不准他与外界联系。在家中大哥冯德仁与我父亲发生激烈争吵,最后他还是瞒着家里参加了红卫兵大串连,在天安门接受毛主席检阅,随后响应毛主席号召到新疆参加建设兵团,由于水土不合染病身亡。噩耗传来,父亲一直瞒着母亲,独自承担着失去儿子的割心之痛,母亲发现父亲饭量越来越少,饭后就离开家里,一次母亲偷偷跟着父亲来到一个山坳,发现父亲一个人在失声痛哭,此时父亲才告诉了母亲真相。一九七一年父亲由于各种原因,身体日见衰弱,终于撇下一生所挚爱的妻儿离开了人世。
父亲临终前,母亲日夜守着父亲几乎寸步不移;在我模糊的儿时记忆中,父亲走得非常从容,几天几夜父母亲在不停交谈,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我猜测当时父亲将这个家完全交托给了母亲。此后的日子,母亲为了这个使命,受尽艰难。当时我只有六岁,我的二个哥哥一个姐姐也均未成年。那个年代,正是举国艰难的岁月,我们一家生活之艰辛,可想而知。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只能以家属工的身份在父亲单位上挣钱养活我们,别人上一个班,她上二个班,在我的记忆中,不管在白天还是晚上,母亲总是在不停的劳作。母亲还必须精心安排好非常有限的家庭经济收入,记得小时候,我这个姊妹中最小的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我们四兄妹的衣服一直是从大的穿到小的,大的长高长大穿不了的衣服由母亲自己动手改一下留给下一个穿。吃的方面母亲倒很注意我们的营养,总是想尽办法改善我们的饮食,母亲带着全家一齐动手在单位后山上开荒种菜,蔬菜完全可以自足,夏天瓜菜成熟的时候,还可以做点人情送给邻居吃。鸡、肉太贵了,买不起,很少吃;但我们非常清楚记得,母亲每隔一阵时间要亲自精心煮一次新鲜鱼吃,到现在,我们姊妹都一致认为母亲做的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美味佳肴。母亲苦只苦她自己,如果只有她一个吃饭,她总是就用白开水淘饭夹点干菜对付一顿。这个极端省俭的习惯一直保持到我们四个子女全部参加工作,生活条件改观以后。母亲对我们的教育没有过多的言语,她是身教重于言教,也正是母亲的勤劳、善良潜移默化着我们,对我们兄妹几个一生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母亲不辱使命,一人独力将我们养育成人,现在二哥冯瑞坚在国家电力监督管理委员会任职(正司级、教授级工程师),姐姐冯世平(会计师)、三哥冯三建(高级技工)都在电力部门工作,我本人在法院工作。我们姊妹四人,虽然没有显赫的社会地位和可夸的成就,但都用自已的一技之长服务于社会、挣钱养活着自已及家人,过着平凡而踏实的日子,我想这正是父母亲所希望的吧。
母亲老了,儿子也长大成人了,母亲有了很多的休闲时间,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去,有时候就给我们讲一些往事。母亲说,像她这样从旧社会过来的女人,一般一生只能坐一回大轿,而她就坐过二回,第一次是冯家的迎亲大轿,第二次就是父亲用大轿从湘乡接她到湘潭,这二次坐轿的经历可能是母亲最深刻最美好的回忆。曾外公过世后,沈家进行分家析产,外公共有十一兄弟,由于兄弟各人的爱好和志向不同,名义是分家,但沈家地产又全部委托三外公经管,分给我外公那份折成银元,外公以母亲的名义存放在三外公处。解放后,三外公被划为地主,资产全部被没收,存在三外公处的财产也就不了了之。外公带着九外公一直在上海经商,解放前夕,外公、外婆相继在上海病故,在上海的资产由九外公接管,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九外公还每年寄钱给母亲,以后就没有了。母亲还恢谐地同我们讲过:“你三外公、九外公还欠我们家的钱呢”,其实三外公的后代在乡下很长时间生活相当困难,我母亲嘴上这么说,等我们生活稍有好转,母亲还不时周济他们。一九八五年,九外公去世,他的后人根据他的遗愿将他的骨灰葬回湘乡沈家祖坟山,我母亲闻讯赶回老家。以后我们也多次见到九外公的子女及其后代,谈起祖上在上海的产业,他们说这是九外公一块除不去的心病,外公去世以后到六十年代初,九外公寄给母亲的钱是当时所谓生产资料社会主义改造后公私合营分的个人股的全部红利,九外公只在公私合营单位上领自已那份工资。以后,上海掀起工商业主“自愿”将资产捐献给国家的运动,九外公跟着大伙“稀里糊涂”将商号铺面捐了出去,一夜之间,九外公就成了一个“无产阶级”,九外公及子女都成了上海供销合作社的职工。
母亲一生固守着她的道德标准和感情圣地。对父亲无限的思念象一根无形的线贯穿于母亲的后半生,一年中那几个特殊的日子(如父亲的生日、忌日等),母亲总是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卧室里,长时间注视父亲的遗像,眼中含满了泪水,此时的母亲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和对父亲思念之中。母亲身体好的时候,不管多忙每年清明节她会带着我们全家大小来到乡下父亲的坟前祭拜。母亲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但每年清明节的前几天就督促子女安排好扫墓的时间,扫墓回来后,母亲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等待我们,而且总是问这问那,对忘者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母亲晚年,有时候病痛来了,她总爱念叨着父亲的名字说:“老冯呵,我要来你那里,我老了,你可不要不认得我呀!”语朴情真,凄婉挚着,感人至深。此情此景,不禁使人想到大文豪苏轼所写的《江城子·悼妻》,其词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苏轼写此首悼忘词时,其发妻王弗去世十年;我父亲先于母亲离世三十七年,加上年青时父亲在外闯荡的三年,母亲一生守望父亲的时间整整四十年。四十年的守望几乎占去了母亲八十多年人生旅程的一半,这份情感是何等厚重,正所谓感动天地,震撼人心!母亲“文化不高”,人又正直善良,对她曾经历的事情也有一些想不明白,一个是“文革”时期为什么徒弟能打师傅?父子怎么会反目?另一个是祖上传来的家业怎么说没就没了?这些问题母亲在闲谈中多次同我这个做法官的儿子提起,我几次想用她能听得懂的语言向老人家解释清楚,但每次总是被她那朴实的话语反问得我无言以对。这几个问题母亲可能到死也没有完全弄明白,但母亲那种坚持自已道德底线,勇于思考、追求真理的精神深深烙在我的心中,也增加我对她发自内心的敬意,我总觉得母亲比那些整日坐在书房里拿到国家俸禄和丰厚稿费鹦鹉学舌的所谓道德家、理论家要实在得多、伟大得多。
母子相念,人之最甚。母亲去了,儿子对母亲的怀念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回忆她的一生,有二点她自已感到满足和骄傲:一是她与父亲的感情生活;二是她培养的子女。每每讲起这些,她总是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子女是父母亲生命的延续,父亲走后,母亲将与生俱来长阔深高的母爱和对父亲刻骨铭心的爱全部倾注在子女身上,子女们就是她生活中的最爱,也是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每逢过年过节,儿女们回家,看到的是她在风雨中早早等待的身影。母亲总是处处为儿女们着想,而不是她自已:我们向她问好,她总是笑着说:“好、好、好!”其实年事已高的母亲,近年身体已多有不适,但很少向儿女们提起;母亲省吃俭用,将儿女们孝敬的零用钱一分一分攒起来,在清理遗物时,母亲又全部留给了我们。老人家总认为子女们工作忙时间紧,赚钱不容易,她不想因她而多占用了子女的时间和精力,也不想因她而多花子女一分钱。母亲从发病到离去,仅在医院里静躺了四天(母亲突发脑溢血于2008年6月8日住院,一直处于昏迷状态,6月11日下午4点57分因抢救无效与世长辞。),母亲啊!您为儿女操劳一生,却走得那样匆忙,连给儿女们在床边多尽一点孝心的机会都不给,教儿女们如何心安!母亲哦,儿子现在是千呼万唤唤不回您!母亲,您一路走好,我确信您一定同父亲在天国的乐园中共享着永恒的幸福!
母亲啊!您安息吧!如果有来世,我愿再做您的儿子!
冯四建
2008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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